近年来,近视已成为全球性的公共卫生问题,尤其在中国,青少年近视防控上升为国家战略。基础研究的视角正从传统的巩膜重塑、视网膜多巴胺通路,深入到更精细的神经血管单元调控。一个新兴的前沿领域——眼底微循环的神经血管耦合机制——正在重新定义我们对光学离焦信号传导的理解。
神经血管耦合(Neurovascular Coupling, NVC)是指在视网膜等神经组织中,神经元活动与局部血流灌注之间的精准匹配关系。在视觉系统中,光感受器、双极细胞和神经节细胞的活动会触发毛细血管前微动脉的舒张,以满足高代谢需求。长期以来,这一机制被视为维持正常视功能的基础,但近年来一系列突破性研究揭示,NVC的失衡可能是近视发生发展的初始事件之一。

2025年国际眼科学术会议(WOC2025)上,来自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与澳大利亚Brien Holden Vision Institute的联合团队首次报告了利用自适应光学-OCT无缝融合系统,实时动态观察远视性光学离焦对小鼠视网膜微血管口径和血流速度的影响。研究发现,佩戴-10D凹透镜诱导离焦的小鼠,在30分钟内即出现视网膜深层毛细血管网的血管收缩反应,伴随局部组织氧饱和度下降超过12%(p<0.01),而这一反应先于眼轴延长和巩膜重塑的标志物出现。更关键的是,当预先给予一氧化氮(NO)供体药物拉坦前列素(一种前列腺素类似物,可增强NO-sGC通路)时,离焦引起的血管收缩被显著逆转,眼轴增长减缓了约42%。这提示NO依赖的血管舒张信号可能是近视保护机制的核心环节。
这一发现与近期热门眼科期刊《Investigative Ophthalmology & Visual Science》(IOVS)上发表的“低浓度阿托品长期安全性”研究形成呼应。香港中文大学团队通过对比研究提出,0.01%阿托品滴眼液并非仅通过阻断视网膜M受体抑制眼轴增长,其部分作用机制可能是通过改善脉络膜微循环灌注,稳定血管内皮细胞和周细胞间的紧密连接,从而维持视网膜色素上皮(RPE)-Bruch膜-脉络膜复合体的营养供给。这解释了为何低浓度阿托品在停药后仍可观察到持续的保护效应。
在基因层面,单细胞测序技术进一步揭示了血管周细胞(pericyte)在近视信号中的角色。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的团队在《Ophthalmology》杂志发表的研究中,利用单细胞转录组测序分析了形觉剥夺豚鼠的脉络膜组织,发现周细胞亚群中平滑肌肌动蛋白α-SMA和内皮素受体B表达显著下调,而血管生成素-2(Ang-2)表达升高,这种表型转换导致了微血管的过度可塑性和渗漏。更为重要的是,通过AAV2载体递送靶向周细胞的miR-132模拟物,成功恢复了周细胞的收缩功能,并抑制了实验性近视的进展。这些基础研究突破为开发以微血管为靶点的近视防控手段(如周细胞稳定剂、脉络膜血流调节药物)提供了全新的理论依据。
从临床转化角度看,视光中心与眼科人工智能的融合正在加速这一领域的应用。2025年中国眼科学术大会上,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发布了新一代“眼底微循环智能评估系统”,该系统基于深度学习算法,可从一张普通的OCTA图像中自动提取神经血管耦合指数(NVCI),量化视网膜血流密度与视网膜神经纤维层厚度的匹配度。该系统在8万例青少年近视筛查数据集中训练并验证,其NVCI异常值预测一年内近视进展≥0.75D的敏感度达到89%,特异度为92%。这一工具已开始纳入部分地区校园视力筛查的电子档案,为近视高危儿童的分级管理提供了客观指标。
当前,国际眼科界正将神经血管耦合研究推向更高维度。2025年ARVO年会设立专题,讨论“光信号-代谢-血流”三位一体的近视调控网络。科学家们提出,视网膜内层光感受器的离焦状态首先改变局部代谢产物(如腺苷、乳酸)的浓度,这些代谢信号通过作用于血管周细胞和内皮细胞上的G蛋白偶联受体,调控血流的精细分配;而血流变化又反过来影响光感受器外节的维生素A循环和光氧化应激清除效率,形成正向或负向的反馈回路。这为“光-药协同”模式提供了机制注脚——联合应用光学矫正与改善脉络膜灌注的药物,有望产生1+1>2的防控效果。
综上所述,眼底微循环的神经血管耦合研究正成为破解近视机制的一把新钥匙。它连接了环境光学信号、局部代谢稳态与眼结构重塑之间的鸿沟。随着跨学科技术的交叉融合,未来我们或许能够通过一滴眼药水、一帧眼底影像,就实现对近视进程的源头干预。这门基础研究领域的“微循环”学问,正汇聚成改变近视防控格局的宏阔力量。